收完了麦子,乡亲又将挂在墙上的锄头取下来,擦去手柄上的灰尘,细细地打磨。那锄头,曾经一次次为打理庄稼而冲锋陷阵,由于机械式的摩擦,它们的身体变得瘦削了些,但仍透着亮亮的光。
乡亲们下地干活时扛在肩上的“锄头”普遍是铁制的,安上个一米来长的圆木棍,就成了庄稼人的“好伙伴”。说它是“好伙伴”,是因为它专门和草打交道,与泥土亲密接触。什么样的泥土它都见过,黄的,黑的;干燥的,潮湿的;贫瘠的,肥沃的;黄豆地的,秧田地里。什么样的草也都见过,瘦弱的,肥胖的;高大的,细小的;匍匐的,直立的。
劳作时,锄头总是一端倾斜着,熟练地钻进泥土的肌肤里。它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禾苗、芋头秧,有时要把地上的草连根斩断,有时要把松软的泥土攒聚成行,有时要把平整的田地扒出一道道墒沟,有时又要把潮湿的土地刨成埯,还要顺带着将坚硬的石子勾出去。所以它全身的线条凝练而有力,原本浑身乌黑的形态渐渐透出一丝丝亮色,那是岁月对它的打磨,是生活给予它不懈辛勤的表彰印记。
庄稼人都是土里头刨食吃,习惯了使用锄头去经营土地。握着锄头的手有硕大的,瘦小的;有粗糙的,细腻的;有温热的,冰凉的,尽管手有不同,但锄头并不会因为掌握它的主人有差异而欺生。一把锄头能用好多年,又会将踏实勤劳的品质一代代传承下去。
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锄头低着头,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一锄一锄地向前推进。其实是侍弄土地的庄稼人更有耐心,毕竟种庄稼就是个细致的活儿。可能与农人们生活得久了,锄头一如乡亲们坚强而执着,品性刚烈又精细,它尝过每一块泥土的酸甜,尝过众多沟渠里水的咸淡,水草的抚摸,丈量过每一个辛苦农人的步伐。
庄稼人心疼这些干活的物件,常常是将之虔诚地扛在肩上,那是有着“仰仗”的意义在里面。而每每在完成锄地的任务后,乡亲们或用石块,或用树枝,或将锄头埋进沙子里,来回摩挲,仔仔细细地除去粘在上面的碎泥和断草。一年中,锄头有大半年的光景穿梭忙碌于田地里,大概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它安静地立在门后,或者悠闲地躺在农房中,凉一凉几度发烫的身躯。
农闲时,犁铧也大多是挂在屋里的墙上的。而当它伸进大地的时候,村庄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家里还没有牛来耕地时,母亲在后边扶着犁,我和父亲的肩上各扛着一道麻绳,脚踏在软和的黄土地上向前砥砺奋进。
几乎跟父亲并驾齐驱时,父亲开了腔:犁要慢慢地拉,浅了,种子覆不上泥土;深了,土地会疼。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几只鸟群正蹲在枝头,悠闲地演奏出天籁的曲子。马铃薯泊在一只竹筐里等待春天落地,它在暗处鼓出一撮嫩芽,朝着有阳光的地方努力生长。
犁铧老了,身上落满光阴的年轮。那纵横的伤痕像一朵朵盛绽在尘世的花。年复一年,犁铧废寝忘食地耕耘,走过一个个乡亲的跋涉,一头头牛的忠诚。人与牛组合的村庄,烟火气息浓如一杯久封在坛内的老酒。恬静的月夜,犁铧就安静地站在人与牛的一旁,相敬如宾,共同珍惜着俗世里的一份遇见,相知、相守,两两相望。犁铧坚守着岗位,执着地在板结的大地上开辟出一条条近乎标准的经纬线……一段忙碌的时光过后,犁铧的战场转移到了墙根下或者阴暗的缝隙里,深切缅怀着过去与人和牛一起并肩战斗时的激情澎湃。(顾正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