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农民，一年中最清闲的日子，也就是冬日了。秋粮归仓了，柴草堆垛了，冬季作物还都像刚出生的宝宝一样，酣睡在泥土里。这时候，他们才能稍微清闲。

然而，记忆里，我的父亲却并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农闲，虽然他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的冬日，只是把忙碌的地点由田里转移到家里，由室外转移到室内而已。而劳作的时间，可能比下田还要长。因为，他要利用这段时间，起早贪黑，不分昼夜地打麻窝子，扎草锅盖，卖了钱贴补家用。

那时，每年入冬，父亲就将吊在屋梁上的成捆的麦秸和稻草取下来——这些麦秸和稻草捆子，是午收和秋收时，父母亲利用别人休息的时间，特意摔了，留作冬天打麻窝子、扎草锅盖用的。因为要保持秸秆的完好无损，所以不能用石磙打，必须一把一把地摔掉籽粒。

父亲将那些草捆子取下来后，像进行艺术加工似的，一根一根，仔细地剥除秸秆上的枯叶和叶鞘。经父亲过手后的麦秸和稻草，立即华丽变身，成了一根根闪亮的金条条、银条条。柔软的稻草，是用来打麻窝子的；坚硬的麦秸，则用来扎草锅盖。

打麻窝之前，还要用木榔头将稻草锤软。这样，打出来的麻窝才更轻便、秀气、暖和。之后，还要搓绳、勒底、编帮、收口，最后才能定型。这些看似简单的活，也很讲究技术。技术不好的人，打出的麻窝就又笨重又丑陋。父亲虽然人高马大，手脚也很粗笨，但他打的麻窝子却既暖和又秀气。拿到集上卖，总比别人家的先卖完。

进入腊月，父亲便开始集中精力扎草锅盖了。农村人过年都非常讲究仪式感。像锅、碗、瓢、盆、锅盖、蒸篦这些厨上用具，每年都要添点新的，图个新年新气象的吉祥。

我一直不明白父亲是天生的手巧，还是受生活所迫，扎草锅盖也是他的拿手。麦秸早已备好，接下来便是泡莛子，刮篾子了。莛子是高粱植株最上面结穗子的那一节。节长，粗细均匀，皮光滑而有韧性，是扎草锅盖必备的材料。父亲先用牙齿将那些莛子，一根一根劈成两半（莛瓣子）。劈好的莛瓣子，要浸水泡软。浸泡后的莛瓣子，有了韧性，才好刮篾子。

刮篾子就是把莛子内部的瓤刮去，只留下表皮，当作扎草锅盖的扎绳。这也是非常有技术含量的一步。刮篾子要用到类似西瓜刀一样的长刀，还要脚手配合。地上放块木板，莛瓣子垫在一块木板上，人坐在一个矮板凳上。右手拿刀，右脚尖轻轻踩住刀背。先从莛瓣子的中间部位下刀；刀不动，只用左手将莛瓣子往后拽，瓤就刮掉了。然后将莛瓣子掉个头，重复以上操作，另半截的瓤也被刮掉了。当然，真正的刮篾子并不像我讲得这么简单，刀口的角度，脚踩的力度都有讲究。否则，不是把篾子刮断了，就是瓤刮不净，篾子厚薄不匀，没有韧性，不好用。父亲刮出的篾子是薄而匀，亮而韧的。

篾子刮好后，父亲就将六七根麦草，捆成一束。将这一束麦草从根的那头盘起。接着用一种中间带凹槽的扎刀，从内圈的草束上扎过，将篾子从扎锥的凹槽中穿过去，把草束一圏一圈捆扎在一起，就像用勾针勾东西那样，从圆心开始，逐渐向外延展。

由于需要一锥一锥地扎，一点一点地续草。所以一般情况下，扎好一个锅盖，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可是，父亲手快，又起早贪黑地扎，最多两天，一顶锅盖就扎好了。父亲扎的锅盖平整，板实，没有毛刺，既好看又耐用。但这时再看他的十根手指，却是大口子套小口子，粗得像锉刀。

直到腊月二十八，赶完最后一个年集，父亲才收起工具，和母亲一起忙着蒸馒头，贴春联。过了年初五，父亲便又开始修整农具，预备来年的春耕春种了。

因此，父亲的农闲，根本就不存在。正如唐代诗人韦应物所说：“田家几日闲”啊！ (武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