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很多人一样，最早知道凌霄花的名字，是中学时代的课文《致橡树》，诗人舒婷那句脍炙人口的“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因为这首诗，当时，虽然不认识凌霄，却是对它存了鄙薄与不屑的心。

那年夏天，母亲带我去舅舅家。雨后初晴的阳光明亮热烈，山间郁郁葱葱的草木散发着馥郁的芬芳。到舅舅家要翻过一座大山，走到一处大岩石下，疲惫的我们坐下来略作歇息。抬眼望去，陡峭的岩石上长着一丛丛绿藤，开满橙色的喇叭一样的花，朵朵明艳动人。母亲微笑着告诉我，这叫凌霄，野地生长，生命力很强，花开时极美，还可以用来做草药呢。我心中一惊：原来这就是凌霄？！

回头看看母亲，发现那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她那粗糙开裂的双手，正忙着整理我们的行李。望着母亲操劳的身影，我不由悲从中来。我们的读书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和父亲喘不过气来。母亲整日里种地、喂猪、收荒货，除了睡觉，一刻也没有歇息过。但艰苦清贫的日子，却像身后的天空一样似乎没有尽头。这次，她并不是单纯地回娘家探望兄嫂，而是为了我们去借学费。舅舅家住在行蓄洪区，谋生更为艰难，只是表兄表姐已参加工作，所以手头渐渐宽裕。到了舅舅家，当舅舅把一摞厚厚的，五元、十元、二十元积攒起来的钱，塞进母亲手里时，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掏出一方旧手绢，谨慎地将钱层层包裹起来，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返程时，再次从那片岩石下经过时，母亲抬头凝望凌霄花，自言自语：这花，不怕热不怕苦，整个夏天都在开花呢。她又看看我，笑着说：你不要怕吃苦，小时舍不得吃苦，以后吃的苦更多。我忍着泪，点点头，突然明白了自己肩负的责任与担子。那以后，我发狠读书，经常做题到深更半夜，从不言苦。一路坚持着，直到大学毕业后，我终于向母亲交上了一张优异的成绩单，并如愿以偿地从事了自己喜爱的工作。

前几天的一个傍晚，我在小区外边的公园散步，发现有一株老树挂满橙色的花朵。走近一看，这株老树早就枯死了，树上长满翠绿的长藤。藤与树浑然一体，粗的枝干，茂盛的叶子，枝条的顶端开着一簇簇金钟般的花儿。橙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拥抱在一起，数一数，一簇竟有十来朵，开得热烈明快。炎炎夏日里，这些花朵看似娇弱，它们不知疲倦地开了一轮又一轮，像我那不辞辛苦的母亲。如今，我们兄妹都在城市安家立业了，按说她能安享晚年了，可她仍闲不下来，种菜养鸡，还坚持种了二亩水稻。父亲去世后，她就独自承担起所有的活计。天蒙蒙亮，她就起床挑水浇菜，然后做饭喂鸡，再背着锄头去田间劳作。

后来我才知道，《诗经》里的苕是极苦的草木，“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其实，生命里的岁月静好，哪能唾手可得？惟有自强不息，奋勇向前，努力寻找生命的真谛与价值，才对得起天地与父母的养育大恩。母亲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在心底，求学也好，工作也好，我都比别人勤奋，比别人能吃苦。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变成源源不断的养分，滋养了我的体魄与精神。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时常将母亲的那句话讲给他听，希望他像凌霄一样不怕苦，一路攀登，一生向上。（李永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