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夜晚有些微凉,从城里赶赴乡下的我穿得有些单薄,洗漱完毕之后我早早地坐到了床上,丁字形放置的母亲的床紧挨着我的床。她将一大包零食从堂屋拖拽过来,归置到柜子里。母亲怕老鼠糟践我带给她的零食。然后母亲也坐上床和我聊天,她无限满足地对我说,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让我不要牵挂她。停顿了一下,她有些遗憾地告诉我,她的眼睛现在看书很吃力。要是能随心所欲地看书该多好啊!母亲的叹息声重重地落到了我的心里。
早些年我回家的时候,母亲总是悄悄问我有没有给她带好看的书,脸上写满了殷切。80多岁的人了,看书还有什么用呢?我当时想,也就没把母亲的话当一回事。
有一次,我和二姐一起回家,二姐从旅行包中拿出所有的食品之后,还搬出一摞放在包底的书籍。见我疑惑地张眼注视,二姐解释说,书是给母亲带的。“你没发现咱妈特别爱看书吗?”二姐这一问让我想起很多往事。
身为农村妇女的母亲从来不串门,操持家务的间隙,母亲总是坐着,有些时候甚至是站着,看一本书或是一本杂志。每每一个故事的阅读告一段落,她就会将目光从书本暂时挪开,无限满足地发表自己的感悟。父亲在世的时候,总是接过母亲的话茬,偶尔讲得与母亲的观点相左,便会与母亲大声地争论,在外人看来,像吵架一般。和父母一同生活的大姐看到这种情况后,生气地说,喜欢看书没什么不好,就是看书了还要吵就不好了。母亲听到后,红着脸不吱声了,像一个害羞的孩子。接着,她又坐在屋角的小凳子上捧起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父亲看着母亲小学生一般正襟危坐看书的样子,悄悄对我说: “你妈这般用功,赶明儿要去参加考试哩!”
父亲去世后,母亲更爱看书了。有一年暑假,我回老家看望她,到家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母亲不在家,大姐把我们带到堂屋歇凉。我正担心着母亲去向,忽见母亲从对面坡路上走下来,特别兴奋的样子,见我迎上前,她不断地向我解释,队里的徐万年在广州打工,他也爱看书,这次回来带回来好多书啊,母亲去他家借了几本书。母亲解开包袱,只见里面全是七成新的书:《白鹿原》、《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施公案》、《洗冤录》等小说,还有一些杂志。87岁的母亲坐在木椅上看起书来不知疲惫,在书中描绘的世界里,母亲忘记了对父亲的刻骨思念带来的痛楚。
现在,91岁的母亲视力越来越差,已无法看书了,我想联系一所医院做手术帮母亲改善视力,亲人们都反对,他们担心做手术对母亲身体不好。“顺其自然吧,现在我虽然不能看书,但还能看清你们,不折腾了。”母亲无奈地说。我提出给母亲买一个电子产品,让母亲听书,母亲摇了摇头说: “听书哪有自己阅读那么惬意啊!”母亲老了,脸上布满皱纹,年轻时的美貌早已不见踪影。然而在我的眼里,母亲却比任何时候都美。(王丕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