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祖辈辈居住的那个名叫黄泥巴塘的小山村,由南、北两个山坡及其中间的两列梯田组成,两列梯田中间是一条时窄时宽、时急时缓的小河。所有徐姓人家都居住在南面山坡上,房屋一律坐南朝北。只有唯一的方姓人家,住在北面的山坡上,房屋坐北朝南。
在北面山坡与梯田之间,为防止山凹的洪水直接冲击梯田,便在山脚与梯田之间,修了一条拦水坝。拦水坝的中间部位是深1到2米的水坑,两侧则是深不足1米的水洼,加在一块面积达一亩左右。方姓人家便在水坑里植上几株荷。一两年后,荷叶便铺满了整个水坑。水坑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荷塘。整个小山村也因此婀娜多姿起来——在那个年代,真可谓是寸土寸金:水田里只种植一年早、晚两季的主食水稻,旱地里则种棉花、小麦、油菜、红薯、蔬菜。至于花草,除了秋季套种在晚稻田里,好为来年的早稻沤成基肥的紫云英外,其它的皆为奢谈。就连极其有限的一点自家的自留地里栽种的也都是为温饱计的农作物。故而这亩荷塘就显得弥足珍贵起来。
每当春暖花开,尤其是油菜花洪水般泛滥之时,我和三五个小伙伴总要借赏花或采水萩之机,前来荷塘瞅瞅。却只见荷们仍在盖着淤泥的厚被酣睡。直至春末夏初,如铜钱般的嫩叶才在温热的水的乳汁中张开了小嘴,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吮吸着。随着气温梯田般地爬升,荷叶们便不再隐忍,该出水时就出水。那拂过荷塘的一缕缕热风,恰似一只只提携之手,很快就将出水的荷叶拔高了一大截。特别是一场雨水之后,荷叶们便像服了兴奋剂,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从淤泥中踮起脚尖,瞅准时机,便鱼儿一样跳出水面。
接踵而至的便是撑着荷叶的油纸伞的花苞,羞涩少女般“犹抱琵琶半遮面”。起初,她们还对蜻蜓们频繁送至的飞吻缄口躲闪。慢慢地,亭亭玉立的她们便情窦初开。紧接着,她们便将水塘当作T型台,模特般尽情展示着自己的风采。
每年荷花盛开之际,我都会央求大人去方家讨要一两朵来,然后将其插在放满清水的玻璃瓶中,像佛一样供奉在堂屋正中的柜台上。此时的堂屋也仿佛变成了一片荷塘,而我总蜻蜓一样徜徉其间。现在回想起来更是觉得:有了荷花,老屋的诗行便有了迷人的诗眼或意象。
过端午节时,故乡有拿麦粉发酵蒸粑的习俗。而放在荷叶上的粑,蒸出来就有一种荷的清香。这成了与方家关系融洽的我家享有的一种福利,所以至今令我回味。
也曾吃过方家赠送的莲蓬与莲藕。“大珠小珠落玉盘”也好,“出淤泥而不染”也罢,那时的我对此全然不知,只知那是难得的美味,也是一份厚重的人情。
尽管后来通过高考变成了“从小山村飞出来的金凤凰”的我,多次到过号称“华东白洋淀”的焦岗湖,也三次去清华园拜谒朱自清笔下的荷塘,可在我看来,方家的那亩荷香,才最沁人心脾,且愈久弥香!(徐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