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淮、在黄淮、淮在中。秦岭、淮河是中国南北气候的分水岭,也是文化的分界线,而汉《淮南鸿烈》尚有表述。
黄河口有三十里红,淮河岸有淮南王酒,淮南王酒一喝喝了上千年,淮南人的客气如淮南王酒的馥郁。淮南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遇他乡。无意中借古诗词赞誉一番。古来就发现比美酒更煽情的还有唢呐,传承了近千年的蔡庙唢呐。
蔡庙是淮河岸畔古文化乡村,有庙、有寺,古老文化厚重。传说汉淮南王昭示工匠雕塑四顶山太阳奶奶塑像,蔡氏祖上一班人前往复命,塑修一新。回乡后,雕塑起泥老虎、泥玩具等,今为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作为文学采风会的压轴戏,淮河著名唢呐艺术家蔡士厂(艺名:蔡疤啦),蔡士伦堂兄弟从容拿起唢呐,时而铿锵,时而悠扬,时而豪放,时而薄如蝉翼……扑面而来的淮河式豁达快乐,瞬间使我们文弱书上的作家们通体畅快淋漓,至今常常忍不住打开手机录音,把音量开到最大。
我去过江南水乡,下过黄河古道,地域不同,人性有别,文化各异。江南人细腻,古道人豪爽,淮河人豁达,江南出好茶,所谓禅茶一味,谁解其中味,古琴古筝为最。唢呐发音高亢,嘹亮,有酒最好,一醉还不休之际,最宜唢呐来宣泄。
唢呐给大家较好的印象,是电影《红高粱》抬花轿的场景,热血沸腾。而淮河岸民间古文化唢呐,从古吹到今,特别沿淮河的大型工地,修渠挖河大工程,及淮南豆腐文化节展示,足以说明撼天动地。有人说,淮河唢呐像烈酒,壮烈的烈,是荡气回肠的抗日民族魂;淮河唢呐像烈日,浓烈的烈,是欢乐诙谐的丰收喜悦;淮河唢呐像烈焰,火烈的烈,是死去活来的淳朴爱情。
而淮河岸边多民族集居地的古沟回族乡蔡家唢呐,鼻子长的人,会闻出它弥漫的又是另外一番味道,透着淮南国八仙的逍遥,延续《淮南子》文化的才情。
就像第一次读《淮南子》,我便迷上了这个乡村唢呐匠的一切,第一次听蔡庙唢呐的魅力,与乡村土地神的膜拜不相上下,唢呐的威力,犹如佛教堂僧人法会的唱经。
话说沿淮十八岗,岗岗都有唢呐匠。不论喜事丧事,老百姓必得请唢呐,在淮河,唢呐民间艺人一抓一大把,门派林立,蔡庙唢呐只为其一。唢呐绝不是几个人的艺术,而是一群人的艺术,一大群人的艺术。预约唢呐班子来演出叫“定响”,春节前后或秋收时节婚嫁高峰,甚至要提前一年预约。功底深厚的唢呐班子能从头到尾,演不重样。
蔡庙老艺人蔡长傲十五而至于学,加之其父辈门里出生教授有方,十八岁出师带班演出,蔡长傲的唢呐曾到上海世博会,他带过几百个学生,儿子蔡士厂,未及弱冠,就吹遍了全国大中小城市。
过去艺人皆下品,而今天翻地覆,城里孩子多被家长送去学这琴、那器,学洋琴是宠儿,土唢呐“人比黄花瘦”。钢琴好比燕尾服,唢呐好比粗布衣,燕尾服高大上,粗布衣寻常巷陌,是小日子,仪式需正规,小日子哪里都能过,现在吹“小日子”的艺人已经芝麻开花节节高。
同为民间艺术,戏曲离不开唢呐,唢呐却可金蝉脱壳。现代文明改变了中国传统的社会秩序,戏曲好比甲骨文和篆书,曲高和寡。唢呐毫无尴尬地游走于喜剧美和悲剧美之间,极好地拿捏了戏曲的情绪化妆,似有川剧“变脸”之美。唢呐又像家养的土鸡,接地气,味道鲜,虽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度听众流失,禽流感之后,依然供不应求。
明代《朝天子·咏喇叭》曰:“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来往官船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此散曲虽意为讽刺,一分为二,又不难看出旧时光里,古淮河两岸商业何其繁华。站在淮南田家庵码头,站在凤台船厂,站在蚌埠大桥港口,仿佛依稀可见“淮上商旅,往来下绝”,依稀可听淮河岸唢呐朝天响。当年十里秦淮笙歌景,不过如此。
如今,时代在变革,操办红、白喜事的花样越来越多,礼车游城,旅行结婚,集体婚礼,直至吊唁,孝车仪式等。不过,在农村依旧眷恋着传统习俗,把“抬花桥,送新娘”的仪式视为一项古为今用的娱乐活动,吹吹打打,披红挂彩,常用曲牌《春来到》、《折桂枝》、《山坡羊》、《红绣鞋》、《庆丰收》、《百鸟朝凤》、《婚礼曲》、《抬花轿》、《小放牛》、《龙腾虎跃》、吹打乐、《喜庆丰收》、《小开门》、《送新娘》等等。
盛世红火,一些女青年也投师学起了唢呐,长年活动在江淮,黄淮区域,更赢得老百姓喜爱,真是接亲大花轿被吹红了,媳妇的脸颊被吹红了,俏皮的眼神,幽默的音韵,几百年就这么吹着,吹着,把闺女吹成了媳妇,把媳妇吹成了婆婆,新的时代,把日子吹得红红火火。(苏登芬)